ATE FAMILY ANNUAL
2026
2026 年刊
12 件作品 · 6,507 字 · 9.28 — 10.27
按时间排,不加评论。一年里写了什么,翻一遍就知道。
ATE FAMILY ANNUAL
2026
12 件作品 · 6,507 字 · 9.28 — 10.27
按时间排,不加评论。一年里写了什么,翻一遍就知道。
01 · 这一年
栏目分布
谁写的
有记录的月份:9 月、10 月最长的一篇:《阿嬷的厨房,五十年》,2,664 字去过:甘肃 · 敦煌
02 · 目录
01 · ATE-2026-010 · 阿特厨房
这道菜从 1998 年春节开始做,配方三十年没变过。这次终于逼着阿嬷把「适量」改成了克数。
后来我问过她配方,她说「糖放三勺」。 我问三勺是多少克,她想了一下,说:「就是三勺。」 那天晚上我从厨房拿了个电子秤,站在旁边,一勺一勺地称。第一勺 8 克,第二勺 8 克,第三勺 8 克。24 克。 三十年,一直是这个数。 我把这个数字写下来的时候,阿嬷站在旁边看了一眼,说:「你称它干什么,锅不一样,火不一样,克数是死的。」 她说得对。但我还是想把它记下来。因为她的「三勺」会跟着她一起走,24 克能留下来。 做这道菜最难的一步是炒糖色。油热了下冰糖,小火慢慢化,看着糖浆从白色变成浅琥珀色、开始冒小泡,就得立刻下肉…
02 · ATE-2026-001 · 足迹
回来问他最好玩的是什么,他说宾馆的电梯。
那年小满六岁。 出发前我做了很多准备:讲了丝绸之路,看了三集纪录片,还买了一套敦煌的绘本。她听得挺认真,我以为这次能种下点什么。 到了莫高窟,讲解员讲壁画,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我:「妈妈,为什么这些人的脸都黑黑的。」 我说氧化了。她「哦」了一声,然后开始数一共有多少个洞。 鸣沙山那天风很大。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沙,直接坐下去,用手捧,往天上撒。撒了半个小时。 我拉着她爬到半山,回头看月牙泉,想跟她说点什么有诗意的。她突然说:「妈妈我想拉屎。」 后来我们下了山。 回来以后,亲戚问她敦煌好不好玩。 她说好玩。 问…
03 · ATE-2026-002 · 影像间

她说这道菜「看起来像座山」,所以画成了一座山。
这张画是她九月在美术课上画的,题目是「我家的味道」。 别人画的都是饭桌、锅、碗,她画了一座红色的山。 老师问她这是什么。她说:「这是阿嬷的肉,它堆起来像一座山。」 红色是梅干菜烧肉的颜色,她用了三种红:深红画底,橘红画中间,最上面点了一点黄,「那是油光」。 山脚下画了一个很小的人,穿蓝色衣服——是阿嬷,站在锅边上。 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阿嬷的菜 小满 9 岁。 她说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,就是觉得那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很高,比碗高。 我把这张画贴在冰箱上,贴了一个月。后来搬家,卷起来收进了画筒。 这张是她自己同意发出…
04 · ATE-2026-003 · 本家纪事
种了六棵,活了四棵,吃到两个。老陈说这叫「过程比结果重要」。
三月初育苗,六个小盆,每盆两颗种子。 出芽五盆,其中一盆出了两棵,所以其实是六棵苗。 四月底移栽到大盆,阳台只能放四个盆,剩下的两棵送了楼下李阿姨——她的是长最好的两棵。 五六月疯长,最高的那棵到了一米四。我拿竹竿搭了架子,绑了四次。 七月开花。花很小,黄色,我拿棉签给它们授过粉,因为阳台没有蜜蜂。授粉这件事我不太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,反正后来结果了。 八月第一批果,七个。青的,硬。 问题出在八月下旬。天太热,有一盆叶子开始卷,我以为是缺水,浇多了,根烂了。那棵死了。 第二个损失是团子。它不知道怎么跳上了阳台的护栏,…
05 · ATE-2026-004 · 声纹
问了三遍他才肯念。念完说:「这个现在没人唱了。」
第一遍问他,他说不记得了。 第二遍问,他说:「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念的。」 第三遍是中秋前一天,他在客厅剥花生,我坐在旁边不说话。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突然开口唱了。 闽南语,调子很平,中间有两句跑了,他自己停下来重唱。 三句半,一共三分四十一秒——后面两分半是他讲这首歌的意思。 他说这首歌他七岁就会,是他阿嬷教的。他还说这首歌有十几个版本,每个村唱的都不一样。 「我们那边是这个唱法。」 我问他现在还有没有人唱。他说:「这个现在没人唱了。」 录音的时候他一直在剥花生,所以背景音里有壳裂开的声音,很清楚。 小满在旁边听完整段…
06 · ATE-2026-005 · 旧物志
阿嬷的嫁妆。缝过三个孩子的衣服、十二条窗帘,现在放在阳台当花架。
型号 JA1-1,蝴蝶牌,1958 年出厂。 这是阿嬷的嫁妆。那年她十九岁,从隔壁县嫁过来,这台机器是娘家凑钱买的,在当时算大件,比一台收音机还贵。 她用它缝过三个孩子的衣服。老陈小时候的裤子都是改的——大哥穿完改给二哥,二哥穿完改给老陈,裤脚一层一层往里收,最后短得穿不了,拆了做抹布。 还缝过十二条窗帘。第一条是结婚那年,最后一条是 1998 年搬家。 八十年代末缝纫机坏了,皮带断了。阿公说那年县城没得配,要走四十里去市里。他走了。回来装上去,又用了十年。 2003 年阿嬷眼睛不行了,机器就停了。 现在它放在阳台…
07 · ATE-2026-006 · 本家纪事
她在车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,第三个是「我到了,你别站门口等」。
十岁零四个月,她第一次自己坐公交。 从家到少年宫,四站路,中间不用换乘。这段路我们陪她走了两年,她自己用「坐过站怎么办」演练过三次。 出门前她背了三次书包带,检查了两次公交卡在不在。我说我送她到站台,她说不用,「你在楼上窗户看就行」。 八点十五分,7 路车来了。她上车,刷卡,往里走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走的时候她朝楼上看了一眼,抬了一下手,很短。 八点十九分,第一个电话:「妈我上车了,有座位。」 八点二十六分,第二个电话:「我快到站了,下一站就下。」 八点三十一分,第三个电话:「我到了,你别站门口等。」 我确…
08 · ATE-2026-007 · 阿特厨房
阿嬷说水是蛋的一点五倍。我问她怎么量,她说用蛋壳——一个蛋,三个半壳的水。
阿嬷教我蒸蛋,第一句话是「水是蛋的一点五倍」。 我问怎么量。她拿起一个蛋,在碗沿上磕开,把蛋壳分成两半,说:「一个蛋,三个半壳水。」 我算了一下,一个蛋约五十克,三个半壳大概七十五毫升。一比一点五。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一点五,她只知道三个半壳。 后来我用秤量过,她的「三个半壳」确实稳在七十三到七十八毫升之间。手比秤准,因为她蒸了五十年。 团子六个月加辅食,第一口除了米糊就是这个。阿嬷专门买了个白瓷碗,浅口,说这样受热匀。每次蒸好,用勺子从边上刮,刮一小片,吹凉,送到团子嘴边。 团子那时候还坐不稳,得有人扶着。她吃一口…
09 · ATE-2026-008 · 本家纪事
没有 WiFi 的第一小时所有人都在找充电宝,第三小时我们玩了四局跳棋,阿公赢了三次。
晚上九点四十,灯突然灭了。 不是慢慢暗下去,是「啪」一下全黑。外面风正刮到最猛的时候,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撒豆子。 第一小时全家都在找东西。小满找她的平板,陈太找充电宝,阿公找手电筒,我找总闸——找到后发现不是跳闸,是整条街都停了。团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,蹲在窗台上看外面,一动不动。 第二小时手机电量开始告急,陈太宣布非必要不看手机。我们点了两根蜡烛(都是生日蛋糕剩的),摆在饭桌中间。 第三小时阿公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副跳棋。这棋盘我小时候见过,玻璃弹珠的那种,缺了三颗,用纽扣和一颗花生代替。 我们打了四局。阿公赢了三局…
10 · ATE-2026-009 · 声纹
「票是硬的,像一块小木板。」她说她一路捏着,手心全是汗。
我本来想问的是火车。 她讲到馒头的时候停了三秒,然后说「那个馒头是热的」,又说了一遍。我在录音里听得很清楚,这两遍之间有一声很轻的吸气。 四十一分钟里,她提到「票」两次,「馒头」三次,「我阿爸」七次。 没有一次提到自己在省城那三年是怎么过的。我问了,她说:「就是做工啊。」 视频里那种「老人讲完就哭了」的场面没有出现。她讲完继续择豆角,还问我晚上吃不吃。 我把这段录音转成文字,删掉了三十几处「嗯」和「那个」。删完看了一遍,又加回去两处——她说话时的停顿也是话。
11 · ATE-2026-011 · 本家纪事
四平米,一个灶台,一块案板。她在那儿做了五十年饭。我们花一个月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记下来。
这间厨房是 1974 年砌的。四平米,一个灶台,一个水槽,一块案板,两排吊柜。三个人的宽度,两个人同时转身要错身。 阿嬷在这儿做了五十年饭。 今年三月我们开始做一件事:把厨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记下来。不是拍照存档,是问清楚——这是什么,哪年有的,为什么还留着。一个月去了七次,每次两小时,记满一个本子。 记的过程比我想的难。难的不是她不肯说,是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「一个锅,有什么好讲的。」 后来我换了个问法。不问她「这个有什么故事」,问她「这个哪年买的」「这个为什么不扔」。她一答,故事自己就出来了。 下面这些,是记下来…
12 · ATE-2026-012 · 影像间

从灶台走到院子,四个小时,八张照片,一张都没拍到她。
那天下午本来是去送药的。 阿嬷在午睡,我把药放在桌上,看见灶上的锅还没端下来,就拍了一张。然后就没停手。 这八张里没有一张拍到她。我试过,她醒了以后摆手:「拍我干什么,我又不好看。」所以全是她身边的东西——她坐的藤椅、她洗菜的井台、她晒了三遍的梅干菜、她不肯开三档的台扇。这些东西摆在那儿,看久了比人还像她。 第五张那个楼梯,是她家最容易响的一级。我小时候夜里下楼偷吃,得记住哪一步不能踩。这次回去,还是那一级响。 最后一张是黄昏。我收拾东西要走,她站在门口说「吃了再走」。我说不吃了。她说那你路上买点。天上就是这个颜色…
1 / 16
← → 翻页 · Home / End 到首末 · 手机上左右滑